后来周逸问他:“为什么要送我《布鲁克林有棵树》?”
    那是他送她的第一本书,在二〇一〇年的十二月。周逸将那本书翻了五六遍, 直到现在还记得书里很多细节。
    当时他正在客厅里工作, 目光聚焦在电脑上。
    周逸六月底放了暑假之后就开始准备研究生考试, 每天他上班的时候将她顺道在昭阳图书馆放下, 傍晚下了班再过来接她一起回家。
    那天恰逢是个周六,图书馆闭馆一天。
    周逸难得想放松一下, 抱了本书坐在阳台上看。她本以为他会说一些与众不同的话, 然而不, 他依然看着电脑,只是笑笑说这名儿好听。
    她气的想拿抱枕砸他的头。
    过了会儿何东生忙完合上电脑,走到她身边的软椅上坐下, 顺手拿过她手里那本书,漫不经意的问好看吗。
    周逸:“……”
    她正想找个机会和他吵架,陈迦南打电话过来说是已经到昭阳机场。自从毕业之后她们再没有见过, 联系最多的是微信和电话。
    何东生提出送她过去, 却被她反驳:“不劳尊驾。”
    说着从软椅上跳起来夺过他手里的书回卧室去了,何东生气的好笑, 站在客厅里双手扶着胯看她换了身衣服出来。
    他站那儿问她:“真不用送?”
    周逸穿着深蓝色牛仔短裙红色球鞋, 胸口印着小兔子花纹的红色短袖捅在裙子里, 斜跨个黑色小包, 看着像十八岁的活泼少女。
    她穿好鞋看他:“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不用管我自己弄点吃吧。”说完风一样推开门走了。
    何东生扶着跨看着门口方向, 偏头气笑了。
    他一个人在客厅里转了会儿有些无聊,顺手拿了茶几上的钥匙就出了门。车里给宋霄打电话,这货正在吕游回国后开的一家会所里喝茶。
    吕游特意开了包厢, 陪他们坐了会儿。
    何东生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,听见吕游问他周逸怎么不过来。他闲闲的笑了笑,说现在野了管不住。
    宋霄一口酒都要喷出来,邪笑着看他:“这么可怜?”
    何东生睨了一眼过去将烟往嘴里喂,想起这姑娘现在忙起学业一头栽进知识的海洋,晚上想跟她做个爱都得看时候。
    吕游扬起下巴问:“她最近情绪还好吧?”
    何东生俯身掸了掸烟灰,不咸不淡的“嗯”了声,又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绿树红花,目光落在吕游脸上。
    “你这一天都没人挣个什么钱?”他问。
    吕游笑了:“我就图个清净不行吗,再说了你老婆可特别喜欢来我这儿,喝喝茶听听鸟鸣多爽。”
    何东生哼了声:“爽个屁。”
    有一回他刚出差回来家里没人,打电话才知道她在这儿待着,一待就是好几天,弄得他晚上下头没劲还得自己撸。
    他将烟咬在嘴里,说:“提早关门算了。”
    吕游气的白他一眼,忍不住骂道:“太混蛋了吧你,说的是人话吗,小心我告诉周逸让她收拾你。”
    宋霄终于插上话,笑嘻嘻道:“我看行。”
    何东生冷眼:“找抽是吧。”
    宋霄也学着他刚那样儿哼了一声:“有本事和你丈母娘絮叨絮叨再说,那一关能过得去哥们叫你爷行吗?”
    “说的是啊。”吕游兴奋道,“你和她妈妈现在什么情况?”
    说起这个还真没情况,两周前去她家做客,她父亲很睿智一个人,谈吐也大方和他很能说得来,她母亲虽说那天也很客气,却也是特别淡漠那样子让人拿捏不住。
    “你没事儿多过去几趟。”吕游笑说,“她妈妈就是控制欲挺强的,其实刀子嘴豆腐心,心肠特软。”
    宋霄也道:“她妈为人确实不错。”
    “不过据我估计吧这两年你要想结婚的话那是挺难了。”吕游悠哉道,“她妈肯定不同意她这么早结婚,所以为了你在丈母娘跟前的前途考虑……这两年就别提结婚这事儿乖乖疼周逸其他都好说。”
    何东生皱了皱眉头,又吸了一口烟。
    吕游看他那一脸颓废的样儿心里一阵得意,想起什么的又问他:“周逸给你写的那书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黑色的眸子深谙起来。
    那一瞬间他忽然惊醒意识到,好像刚搬过来那天她讨好的问他要不要给她的书写个后记,事后她忙起考研便没再提。
    事实上周逸还在修稿,修的特别痛苦。
    她当然不知道何东生这会儿那复杂的心情,正悠闲的和陈迦南坐在机场附近的餐厅聊天。陈迦南傍晚转机要去西藏,这么久没见面路过看她一眼。
    听闻她的书要出版,笑道:“这顿你请。”
    周逸笑笑:“八字没一撇还远着呢,今天你是贵客想吃什么随便点,好歹我也是挣工资的人了。”
    那一年幼教工资依然低迷,忙也是真忙。
    “就你当老师挣那点儿?”陈迦南都笑了,“我都不好意思让你请了。”
    周逸忍不住笑:“行了吧你。”
    “你们家老何挣得多吧?”陈迦南吸了口果汁,眼神微微一眯,“以前觉得你这性子就得磨磨才行,现在好了还真羡慕。”
    玻璃窗外的人来来往往,飞机场聚少离多。
    周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道:“你现在一个人吗?”
    陈迦南低头轻轻搅拌着果汁,半响笑了笑说算是也不算是。周逸没明白那话里的意思,也没再细问下去。
    “柏老师对你怎么样?”她想起了这个,“严格吗?”
    陈迦南皱巴着脸:“你说柏知远啊,他看着挺温和一个人其实还挺凶的,我有一次做实验出了岔子都快被他骂死了。”
    “他还会骂人?”周逸好奇。
    陈迦南冷哼了一声,脸一下子就黑了。这世界还有能治得了陈迦南这性子的,周逸今天算是见识了。
    她们坐了好几个小时,说了很多话。
    餐厅的墙上有一个电子屏幕,那个傍晚临走前屏幕上播出了一则新闻。陈迦南的脚步顿了一下,周逸也看了过去。
    新闻里提到一个政府官员,那个名字有些眼熟。直到送陈迦南上了飞机她才记起来,那个男人是多年前的沈适。
    周逸站在机场外,给何东生打了个电话。
    得知他在吕游的会所,便打车过去了。包厢里乌烟瘴气的,他和宋霄在吞云吐雾。周逸嫌弃的放下帘子,从包厢里退了出来。
    院子里她问吕游:“他们这么抽你都不说吗?”
    吕游拍了她的胳膊一巴掌:“那是你男人好吧我说算怎么回事儿?”说完瞪她一眼,“还说我你自己倒逍遥也不叫我。”
    周逸笑:“下回行吗。”
    她刚说完就看见何东生从包厢里出来,还穿着家里那身黑色短袖大裤衩,一身的烟酒味道,过来拉着她的手就说回家。
    吕游白眼:“我们还没说两句呢。”
    何东生扯了个笑道:“你先管管里头那货再说。”完了拉着周逸就走,她被他惹得好笑,故意走的很慢。
    “这么着急干吗?”她问。
    何东生拉着她的手渐渐放松下来,揉了揉眉心笑道:“宋霄酒后吐真言给他个机会,你要再来晚点我也就真醉了。”
    他这样开不了车,俩人慢慢往回走。
    周逸有点诧异的问:“你的意思是说……怎么可能?”
    “怎么不可能。”何东生轻笑,“这么多年也就你看不出来。”
    周逸平复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,还没缓和一会儿又听见何东生笑说你这个好朋友眼光挑的很,我看那货有点悬。
    “吕游那么厉害当然得挑了。”周逸背着手仰脖道,“哪有人都跟我一样将就过着也就算了。”
    何东生偏头笑了出来:“您说的是。”
    他们那会儿正好走过一个小公园,天色刚暗下来路灯也昏昏沉沉。公园大抵是还没修建好没什么人,大多数男女老少都去了附近的广场遛弯。
    隔着一个马路,周逸听见那头的嗨唱。
    她忽然停下脚步看他,何东生下意识回头问她怎么不走了。周逸对他特别灿烂的笑了笑,说何东生你给我跳段街舞吧。
    没想到她会提这个,何东生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四周都是一些树,没什么人很清静,细听只有微风呼呼而过。他缓缓抬眸看了她一眼,摸了摸鼻子笑着说行啊,往后站点。
    周逸听话的后退,兴奋的看着他。
    他的大裤衩在昏暗的夜里尤为清晰,或许是许久未跳前奏做的很长,步子前后左右的跨着幅度很大,一会儿单手撑地一会儿转圈,看的她眼花缭乱,和着远方的嗨歌,像在看一场少年的过去。
    周逸忍不住跳着鼓起掌来。
    何东生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勾了勾嘴角,眼前的女孩子调皮又活泼,难得见她这么小孩子气。
    等他跳完周逸的掌声鼓得更欢了。
    何东生喘着粗气看她笑:“以前没见过人跳吗乐成这样?”
    周逸跑过去挽起他的胳膊说辛苦了一会儿给你买水喝,何东生舔唇笑了一下,低眸看她说就买个水完了?
    她不解抬头:“还干吗?”
    何东生看着她的眼睛咳了几声又别开眼,也没怎么说话,就被她这样挽着手拉近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特别认真的挑了一瓶水。
    周逸低头在找零钱,忽的愣住了。
    她看见门口的男人走了进来,淡定的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盒Durex,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,淡淡道一起付。
    走出便利店,周逸的脸都红了。
    何东生侧头看她笑了笑问:“要不咱叫个车?”
    周逸的脑袋转的实在太慢,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蹙眉说就这么会儿路还叫车啊,何东生笑着逗她说,我这不是怕你着急吗。
    她唰的脸又红了:“你再说。”
    何东生开怀的笑了起来,拉着她的手慢慢走在街上,风吹过来他看似无意的问什么时候给我写的书,周逸一听嘴巴抿起来支支吾吾。
    街上霓虹闪烁,树下一片阴凉。
    路灯将人行道上的两个背影拉的很长很长,远远看去男人偏头又说了句什么,女孩跳脚拍了他一下将头扭向一边,男人笑着歪头去哄。
    他的声音又低又轻,还特下流。
    周逸有些遗憾的想她要对不起追《海棠花下》的读者了,写到这儿不得不结束,因为她要赶回家和他做.爱了。
    后记:
    周逸的故事到这里就完了,我却意犹未尽。
    后来听说她考研去了S大,研一的下学期去了在长沙的分校继续读研。何东生跑去那边揽工程,他们继续相爱。
    现在是个没有月亮的深夜,我在敲字。
    听她完整讲起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是在今年春天从机场离开的路上,有欢笑有痛苦有泪水和故事,我跟着故事一起欢笑,痛苦和流泪。
    二〇一八年,他们在长沙领证。
    这一年我刚找到人生的方向,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这一年何东生也二十八岁,周逸还在读研二。
    那天长沙的见面我问她:“毕业还回青城吗?”
    她当时听完这个问题笑了,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车流,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当然回啊,他家在那儿呢。
    这个讲了一个女孩的故事。
    她敏感善良,倔强坚持。这让我想起曾经考新闻学研究生的时候读的一本书,那还是柴静年轻时候写的,有这样一句话:
    “如果我有一个女孩,我宁愿她有敏感的心灵,尽管她会感觉到比常人更为尖锐的痛苦,但是她必将拥有明净、坚定的双眼,她必将从某处获得永恒的安慰。”
    愿你一直有人等,永远有人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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